黄燎宇谈德国文学的难言之隐

德国资讯 2018-12-04 17:06:33 134

  qy8千赢国际黄燎宇谈德国文学的难言之隐 我国网 作者: 王冉

黄燎宇,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德言语语文学系主任,从事德语文学研讨30多年。他翻译过托马斯•曼(Thomas Mann)、马丁•瓦尔泽 (Martin Walser)、文雅•雷根纳(Sven Regener)、阿诺尔德•豪泽尔(Arnold Hauser)等人的作品和小说,其译作《雷曼先生》(Herr Lehmann)曾获鲁迅文学翻译奖。

在承受我国网采访时,他以一起的视角解读了中、德国两国文学的异同。他指出,各个国家都有难言之隐,德国也不破例。由于政治原因,德国文学简直没有一本描绘纳粹德国日常日子的小说,没有一本反映日子在纳粹德国的一般民众(犹太人和地下反抗者不属于这个范畴)的思维和感触的小说。这是一个很大的缺憾,由于小说也是前史文献,能够让咱们看到在一般的史书中看不到的心灵史和微观前史。这一问题当今的德国人遍及没有意识到。他们以为自己很自在,他们喜爱议论和责备别国的不自在,尤其是我国,这实际上暴露出自己的无知、高傲和成见。

我国网:黄教师,您好!您是研讨托马斯•曼和马丁•瓦尔泽的专家。您从前说过:谁厌烦托马斯•曼,我厌烦谁。而马丁•瓦尔泽从前批评过托马斯•曼,您为何会一起喜爱这两位作家呢?

黄燎宇: 我对托马斯•曼的宠爱由来已久。我也说过:谁喜爱托马斯•曼,我喜爱谁。谁厌烦托马斯•曼,我厌烦谁。不过,我是在阅览托马斯•曼研讨文献时发现马丁•瓦尔泽的。1975年,在托马斯•曼诞辰100周年之际,瓦尔泽写了一篇题为《反讽作为榜首流的食物或许尊贵者的食物》(Ironie als höchstes Lebensmittel oder Lebensmittel der Höchsten)的檄文,对托马斯•曼进行强烈批评。我一看到这文章标题,就被深深地招引住了,我确定这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于是就开端重视他。

从言语外观来看,这两位作家的不同很大。托马斯•曼喜爱长句,马丁•瓦尔泽喜爱短句。托马斯•曼的一个语句能够有300多单词。而马丁•瓦尔泽初期写长句,晚期写短句。关于这个改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八卦。有一次,瓦尔泽写一个长句时岔了气,差点把命丢了。从此以后他就只写短句。不过,这两位都是具有德意志特征的作家。其具体表现为:榜首,言语的思维密度大。他们具有深入的思维,对德国前史和民族精力宣布过许多发人深思的见地。第二,能够供给高档文娱,也就是智性高兴。他们是反讽大师,但反讽是一种需求通过考虑才干了解的美。第三,他们都是很博学的人,他们的作品就是大百科,从中能够学到关于德国和欧洲的文明、前史以及思维史。常识传达是文学的一大功用,他们作品便很好地履行了这一功用。

我国网:您以为文学还有哪些功用?

黄燎宇:依据流俗之见,文学就是煽情滥情,就是字斟句酌或许风花雪月。我是一个文学帝国主义者,我以为文学还有更为广泛的功用,如哲学知道功用、前史文献功用、文娱功用、逻辑练习功用等等。特别要阐明的是,文学常常对正史即大前史的书写构成弥补,后者常常存在两个盲区:一是心灵史,二是日常史。在那些庞大的前史叙说中,你看不见一般人想什么、说什么、吃什么、用什么,看不到人们彼此之间怎样往来、怎样沟通。当然,现在的前史研讨中已呈现专门研讨日常史的社会史门户,相关的研讨为咱们了解日常史供给了许多资料,但读这类书本总不如读小说获取史料来得轻松、天然、逼真、愉悦,不论咱们读的小说是否为经典的社会小说和前史小说。

读亨利希•曼(Heinrich Mann)的《臣仆》(Der Untertan),能够才智德皇威廉二世的言辞和他在民间的形象和声威;读托马斯•曼的《魔山》(Der Zauberberg),能够了解19世纪末、20世纪初瑞士的山顶调理院中的饮食起居,他的《布登勃洛克一家》(Buddenbrooks)则是一部20世纪德国中产阶级家庭的日子攻略;看海因里希•伯尔(Heinrich Böll)和马丁•瓦尔泽,能够很好地了解德国50、60年代的社会日子;读欧根•鲁格(Eugen Ruge) 的《光辉渐逝的年代》 (In Zeiten des abnehmenden Lichts),则可了解东德的家庭和社会日子。需求着重的是,德国作家遍及具有实证主义的美德。他们在写作之前一般要对小说中所触及前史或许学术论题做不少考证和研讨。为了写一本小说,有的作家会拿出写博士论文的劲头来查阅文字资料,或许进行实地调查,或许向活辞典即有关专家咨询等等。这样写出来的小说,很或许成为寓教于乐的大百科。读者从中能够学到许多东西。

我国网:您方才说到德国文学作品的特色或许长处,今世德国文学也存在什么问题吗?

黄燎宇:有一个很显着的问题,这就是政治原因阻碍创作自在。这体现在德国今世作家没有写出一本反映第三帝国日常日子和日常感触的小说。这话听起来有些尖利、离谱,道理其实很简单。关于一般的德国人(不包含犹太人和各类异见人士及地下反抗人员)而言,第三帝国可谓锦衣玉食、秩序井然、业余社会五光十色。关于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来说,还或许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德国的一位联邦议院议长曾在一次演说中说道,假如希特勒的政治生计止于1938年,假如他不屠犹不发动战争,他有或许成为德国前史上最成功的政治家。原因是他的内政搞得太好。尽管这位议长由于这番言辞被迫辞职,他陈设的许多干货却值得咱们正视和考虑。能够幻想,假如其时的一个一般的德国人不去重视或许不在乎周围是否有犹太人消失,他的日子或许会很充分、很舒畅、很阳光。关于他来说,日子的主旋律并不是黑色恐惧,不是血雨腥风。可是,谁敢这么写小说?谁会这么写小说?在长时刻的政治教育之下,第三帝国的过来人多半会有意无意地给自己的前史画卷上增加一些暗色彩。

瓦尔泽的自传体小说《迸涌的流泉》(Ein springender Brunnen)就很好的比如。这部小说以小孩的视角叙述了第三帝国。瓦尔泽从前在散文中回想过自己的少年年代。他供认自己其时很美好,一起也供认几十年后,当他得知在他享用日子的时分,犹太人却被源源不断地送往灭绝营,那种感觉很荒诞、也很尴尬。再后来,比及他写小说的时分,他显着给自己的少年年代加了一些暗色彩,描绘了纳粹暴虐给日常日子形成的影响。尽管如此,他仍是惹到一点费事。有评论家就责问他的小说里边为什么没有呈现奥斯维辛。这是典型的政治教条主义。由于这是一本儿童视角的小说,小孩哪知道这么多政治?而且,纳粹德国将灭绝营(Vernichtungslager)简直悉数建在国外,建在东欧,其间一个原因就是让老百姓眼净,眼不见心不烦。

在此,我能够讲讲我亲身阅历的一个工作:几年前我去魏玛开会。会后跟其他参会者坐大巴去七公里外的埃特尔斯山观赏布亨瓦尔德(Buchenwald)集中营原址。德文中布亨瓦尔德的意思是榉树林,而我对植物很感兴趣,所以我请同行的德国教授把山毛榉指给我看。成果发现,那里根本就没有这种树。后来据研讨前史身世的导游讲,布亨瓦尔德这个听起来十分浪漫的地名其实是纳粹精心设想而且由希姆莱(Himmler)决定敲定的,意图在于欲盖弥彰,防止人们从埃特尔斯城堡王宫联想到魏玛王宫和歌德、席勒——把歌德、席勒跟这种工作扯在一起必定不当。

描绘第三帝国前史的最佳人选天然是第三帝国的过来人。他们中心不少人写了回想录,但他们不写小说,他们不敢写小说。跟着时刻的推移,阅历过第三帝国的整整一代人行将脱离人世。他们给德国文学留下一个永久的空白和永久的惋惜。

我国网:据您所知,我国文学在德国的承受情况怎样?

黄燎宇:不太好。我国文学走出国门面对许多困难,原因是多方面的。首要,两种文学的差异很大。一般来说,我国文学故事性强、细节多。而德国文学重视思辨、重言语,思辨的成果常常直接反映在言语上面。因而,德国人会觉得我国人太罗嗦,我国人会觉得德国人太无趣。其次,翻译欠好。德语是一种立体结构,由由于-所以、尽管-可是、假如-那么等一系列的连词构建而成。而中文是线性结构,考究排比和对仗。假如直接将汉语翻译成德语,这不只不契合德国人的阅览习气,有时他们乃至要置疑我国作家的思维能力。有些人以为,译著质量差是我国文学难以取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最重要的原因。而莫言之所以获奖,不只其英译著质量很高,德文版别也很不错。三是欧洲中心主义。许多德国人习气站在政治和品德的制高点看我国,所以天性地从我国文学里找政治批评资料。德国人在看本国文学的时分比较唯美,垂青艺术性和思维性,作品越杂乱越精美就越好;看我国文学的时分则倾向重口味,乐见感伤文学、控诉文学乃至标语式文学。读我国文学的时分,他们很简单忘掉一条文学普世价值:写出人道杂乱的文学才是巨大的文学。

我国网:在德国比较受欢迎的我国作家有哪些?

黄燎宇:除了那些所谓的逃亡作家和异见作家之外,比较受欢迎的有莫言、余华、李洱、闫连科、阿来。总的说来,德国人对我国文学的承受度和赏识度低于英国、法国、意大利。一个显着标志就是他们不乐意给我国作家颁奖。德国的文学奖许多,可是触及我国文学的时分他们很抠门儿。假如不是由于政治成见或许古怪心思,他们天性够对不少我国今世文学作品标明赏识,由于咱们有不少作品都契合他们从内容到方式对优异文学提出的要求,如深入的批评态度,如通篇的反讽和荒诞。

我国网:莫言在德国的知名度怎样?德国人是怎样看待莫言取得诺贝尔文学奖的?

黄燎宇:2009年,巴伐利亚艺术科学院(Bayerische Akademie der Schönen Künste)把莫言吸收为荣誉院士,这是马丁•瓦尔泽和科学院主席迪特•波希迈耶尔(Dieter Borchmeyer)一起提议和推进的成果。莫言也因而成为仅有的具有德国院士头衔的我国人。德国人赏识莫言的作品,包含他的写作方法以及高度政治化的论题。莫言拿奖后,巴伐利亚艺术科学院在榜首时刻标明祝贺,这一起也是一种夸耀,夸耀自己是慧眼识珠的伯乐。但在一些德国人眼里,莫言有许多的政治硬伤,比如,他是体系内的人,他仍是副部级干部(作协副主席)。假如他们知道莫言一开端就读于军艺,他们恐怕会严峻抑郁,由于这意味着我国人民解放军是诺奖的摇篮。还有,莫言不喜爱在作品之外议论政治。一些德国人想不通,对我国社会进行如此尖利批评的莫言怎样在我国如此吃香。最终,他们找到一个能够自以为合理的解说:莫言的写作方法实在太高超,晃过官方的检查。换言之,莫言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由此咱们能够看出,他们的欧洲中心主义是有多么的根深柢固。他们总是从意识形态的视点来看我国,看我国文学。

我国网:一个国家的文学能够在在必定程度上反映这个国家的社会现状。现在,我国社会的自在和敞开程度是不是也比较高呢?

黄燎宇:自改革敞开以来,我国社会全体上一直在朝着思维解放、思维自在方向跨进。通过几十年的堆集和练习,我国人的精力自傲呈几何级提高。当今的我国社会在思维方面已呈现严峻分解,不只有左、中、右,还有极左偏左、极右偏右,乃至还有忽左忽右。有意思的是,不论哪种态度哪个阵营,说起话好像都很洒脱,都充满了自傲,而自傲的标志就是嬉笑怒骂,就是玩反讽和戏仿。对内如此,对外亦如此。比如我有一次在飞机上偶尔拿了一份《环球时报》,看见一篇文章,题为《美媒忽悠缅甸别上我国当:宁要美国草不要我国苗》,讲的首要是美国《纽约时报》歹意解读我国和缅甸的协作,责备我国在缅甸的出资使缅甸国内的民族抵触晋级。因而,美国劝缅甸别上我国的当,和美国坚持协作。我很赏识这个标题,这是一个很有气势、很有文学水准的标题。我这个年纪的人都能够看出,这个标题出自文革时期的一句众所周知的标语: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能够写出这一标题,一方面标明咱们跟本身的前史拉开了思维间隔,能够做到自我戏仿、自我挖苦;另一方面,文革的思维阅历使咱们得以从一个新的视点看待美国。

总归,当今我国呈现的思维自傲,天然和国家的归纳实力极大提高密切相关。但相同重要的是,我国人在曩昔的几十年里阅历过不少的思维洗礼和思维幻灭,咱们不只对自己国家的弯曲前史有着殷切的体会,一起也走出国门调查了西方社会,通过一系列的横向和纵向比较,悟出一些根本道理,有一点点看破红尘的意思。假如只看文学,当今我国社会的自在和敞开度仍是比较高的。文学里简直什么都写,什么都说。但文学有其特殊性,由于它有虚拟成分,有叙事空间,能够成为作家的隐形飞机或许说保护伞。因而文学的自在度高于社会平均水平,所以只能说文学在必定程度上反映了一个社会的敞开和自在。

黄燎宇:

四川自贡人,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德语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我国德语文学研讨会副会长。首要从事德国文学,尤其是德国现今世文学的研讨、翻译和教学工作,一起活泼于中德文明沟通范畴。研讨要点为德国现今世小说和德语文学批评。首要作品有学术评传《托马斯•曼》(1999)、文集《思维者的言语》(2014)等。首要译作有《雷曼先生》(2002)、《批评家之死》(2004)、《死于威尼斯》(2012)等,曾参加翻译《歌德文集第10卷•论文学艺术》。主编文集《以启蒙的名义》(2010)、《从市民社会到公民社会》(2011,与韩水法合编),主编并参加翻译《托马斯•曼散文》(2014)。曾获第二届冯至德语文学研讨奖和第三届鲁迅文学翻译奖。译作《恋爱中的男人》获21世纪年度最佳外国小说•微山湖奖(2009)。